天堂会等待

特朗普入主白宫这么“颠覆三观 ”的历史被我们这代人活生生遇上了。学界认为川普获胜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社交媒体的胜利，它们“最初是社交属性，接着成为社会运动动员工具，现在则系统塑造政治”。类似的观点曾经用于讨论伊斯兰国。法国刚刚上映的《重回自由》（Le ciel attendra）则从电影艺术角度来看社交媒体怎么用于吸引和动员人类。法国导演玛丽-卡斯提耶（Marie-Castille Mention Schaar）这部新作，以两条主线展开，讲述了法国城市郊区正值花季雨季的少女是美蓝妮（Mélanie）和颂雅（Sonia），何以一步步被伊斯兰极端思想控制并奔向伊斯兰国的。电影开头被抓捕的是已经被社交网络上的伊斯兰国视频洗脑的雨季少女颂雅，这条主线讲的是颂雅如何从满眼的仇恨和经过家庭、社区的介入治疗，一步步消除了仇恨，虽然恢复正常化的过程中，精神不断反复，差点重新被伊斯兰极端思想控制而奔向叙利亚，最后还是和心爱的男孩回到了正常生活。法国电影评论家把这部电影看作导演2014年作品《继承者》（Les Héritiers）在另一个角度的呈现。两部电影的相似之处在于，聚焦的主体和空间，都是根据法国都市郊区因贫困普遍而出现的伊斯兰化，被青少年暴力、毒品和犯罪问题困扰等现象改编，而且导演都聚焦于郊区的这些问题青少年。自从2005年由法国郊区青少年引发的郊区骚乱以来，法国政府与学界对郊区问题展开了大量的调查与研究。而近年恐怖主义的发展，让主流社会开始关注这些青少年是如何被伊斯兰极端思想洗脑的。电影的另一条主线就徐徐呈现了一位和伊斯兰毫无关系的传统法国女孩，是如何一步步被极端思想控制的。家住巴黎东郊克雷泰伊（Creteil）的花季少女美蓝妮，她是标准的学校优等生：传统法国人、性格阳光、爱大提琴，她的梦想是改变世界，每天回家非常勤奋地练习大提琴。但是就是这么一位少女，又如何一步步蒙上伊斯兰头巾、最后坐上去叙利亚的飞机？电影把脸书等社交网络作为首要的诱因。尤其是在美蓝妮这条线中，她是中学生，生活中除了学习和家庭，都是靠脸书和朋友们互动以及分享自己的生活，极端分子正是从脸书上随机浏览其个人页面，根据每个人页面的不同喜好判断是否符合其引诱与洗脑标准。接着，用以非洲狮子为头像的个人账号”狮子”请求美蓝妮加好友，虽刚开始美蓝妮因为是陌生人并没有加，但直到这个陌生账号发的信息在某个时刻打动了她，两人在脸书上成为好友。刚开始的聊天和其他普通网友的关系也并没有特别之处，当谈到家庭关系时，对方说自己的弟弟因为摩托车事故被撞死了，一下子获得了美蓝妮的同情心。而正当美蓝妮想问是谁是，对方戛然而止，显然把美蓝妮的胃口吊起来了。和美蓝妮非常亲的外婆去世后，使她对生死产生了疑问。学校同龄人和老师中都无人倾诉，手机的便利性让她和”狮子”这位陌生的网友交流起这个问题，”狮子”适时坦诚了自己的穆斯林身份，并向她解释了伊斯兰的生死观。借此吸引了美蓝妮对伊斯兰发生兴趣，并一步步通过分享视频和巴以冲突等历史，进一步控制少女。除了使美蓝妮穿上罩袍、信上伊斯兰教以外，并使其崇拜他和爱上他，在网上结为夫妻，最后以要去圣地叙利亚为解放伊斯兰世界，让美蓝妮追随他，引诱她去叙利亚。能通过社交网络，把这些对网络二次元社会更亲密的青少年吸引上钩，三次元世界的家庭和社区关爱不足是现实原因。比如美蓝妮是父母离异，虽然母亲和她关系融洽，但由于忙于小理发店，根本无法照顾孩子。而美蓝妮虽然性格外向，但由于家住郊区，城市空间凋敝、隔离和孤立，人与人之间少有深入互动。家庭和学校，以及少数青少年派对，并不能满足她的梦想。而在其受极端思想影响后，出现古怪的行为，比如上课不断违反课堂纪律看手机和”狮子”聊天，和同学讨论世界是有阴谋的，在家里穿罩袍做祷告，均未引起周边老师和同学警惕。母亲在发现她和原男友分手后，也未坐下来和美蓝妮好好交流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电影也呈现了伊斯兰国在法国如何部署招募网络的。比如，由“狮子”这样年轻人负责在脸书上狩猎，找到美蓝妮、颂雅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女，一步步获取信任；而宣传部门制作出各种极富感染力的视频和音乐，提供给“狮子”以引起少女们共鸣；软件部门开发“小猫”等电子宠物程序，用于控制这些少女的电脑和行为。一旦完全被洗脑后，通过在尼斯等地的联络人，负责安排这些少女以旅游名义、从尼斯等旅游城市出发去伊斯坦布尔转机，最后到达叙利亚。如果把伊斯兰极端思想看做是可植入的网络程序，按照程序思维，要设置一个逆向工程才能消除这个程序的影响。因而，电影把颂雅这条线视作逆向工程，用和美蓝妮对立的方向，探索如何帮助这些青少年解除被洗脑后的精神囚牢。在电影开始时，法官决定把涉嫌协助恐怖主义行为的颂雅从轻处理，改为社区矫正，以家庭为主进行康复、参与社工治疗、并定期向警局报告。刚开始其父母并不能完全接受一个像得了精神分裂症的女儿，整个家庭都陷入了焦虑之中，连颂雅的妹妹都几乎自闭症，靠玩玩具娃娃木偶剧自言自语度日、也穿上了姐姐的伊斯兰罩袍、差点走入邪道。电影中有趣的是，请了研究伊斯兰极端行为成名的法国人类学家杜尼亚（Dounia Bouzar）扮演社区矫正社工的角色。这位出生在格勒的研究员，父亲来自摩洛哥，母亲祖籍是科西嘉人，是有移民背景的家庭。在从事了多年青少年司法保护社工工作后，在里尔三大学习进修教育学，以《郊区的伊斯兰》这篇论文完成了硕士学业，后在巴黎东大学完成了博士论文，研究穆斯林家庭的伊斯兰政治。其一直致力于伊斯兰的政教分离和世俗化工作。导演这部片的灵感正是来自于杜尼亚的研究和社工生涯积累的案例。这部片中杜尼亚作为郊区穆斯林家庭社工的角色，采用了纪录片常用的镜头方式，对其对穆斯林家庭和少女的团体辅导咨询进行了深入观察，这些穆斯林少女在青春期遇到的世界观、宗教观问题，始终都离不开家庭和人在这个阶段对生和死以及自身身份认同产生的疑问。而极端思想的传播者，也主要从这几个点下手打开少女们的心灵窗户，使青少年一步步迈入深渊。郊区片作为法国近年兴起的一股人文社会电影思潮，借此思考欧洲社会和穆斯林社群的关系、移民、边缘人群以及青少年。电影是目前少见的非常深入地探讨郊区青少年如何染上伊斯兰极端思想的作品，导演通过音乐、剪辑以及大量的心理刻画和精神分析，生动呈现了近年让欧洲头疼的伊斯兰极端主义问题，上映伊始就获得了社会好评。

当我看完《天堂会等待》，最让我后怕的不是那些强烈视觉冲击场面，而是片中少女收到第一条极端信息时脸上微微泛起的光——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满足感，豆瓣7.4分不算高，但如果你因为分数错过它，就错过了一面照向现实的镜子。导演玛丽-卡斯迪耶·芒颂-沙尔拿捏得极准：没有把极端分子拍成脸谱化的魔鬼，也没有把少女塑造成无知的受害者。梅拉妮的转变就像温水煮青蛙——男友的赞美、归属感的填补、日常生活的厌烦，一步步把她的世界压缩到手机屏幕里。我特别服气的是那场戏：她对着摄像头摘掉头巾，眼泪和笑容一起出来，诺米·梅兰特（凭此片提名凯撒新人奖）把那种撕裂感演得让人头皮发麻。很多观众抱怨“戏剧冲突不够强”，但我想反问：极端主义渗透的真相不就是这么平淡、日常、甚至甜蜜吗？难道要拍成法式动作片才叫“冲突”？真实永远比戏剧更毛骨悚然。再说索尼娅那条线，她已经炸过地铁站，再回到社会时那种‘回不去’的绝望才是全片最毒的刀。导演没给救赎，也没给审判，就让你瞪着眼看她一步步走向深渊——这种克制比任何哭天喊地都高级。有人觉得片子太平，我偏要夸它“平得有骨气”。在这个流量至上的年代，敢用纪录片式的手法和少女的日常对话去碰恐怖主义议题，本身就是一种勇气。卢米埃奖提名没白给，诺米·梅兰特未来可期。说真的，别等极端思想找上门才看这片子——它教你的不是躲开上帝，而是看清为什么有人心甘情愿走进深渊。